


作者: 来源: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 2025-11-05 10:38
□ 李志联
没有吆喝的乡村是寂寞的,没有吆喝的童年是荒凉的。
吆喝声如同乡村上空的鸟鸣一样不可或缺。走乡入村,或肩挑或车推的各种小贩的吆喝声如天籁般在寂静的天地间回响,是乡村供需告白的传递,是那年那月最精彩的广告剪影,更是乡村人观看外面世界的最美窗口。
我童年的惊喜与欢乐是在彭二小那一声拖着长腔、带着麦香味的“热——馍——”高声吆喝中苏醒的。
他是西边康丰村的手工蒸馍人,高高瘦瘦的身材,白中泛黄的脸上带着消散不去的笑意。总是推着一辆带有大梁的老式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个白色的柳条编织大筐,这是我对彭二小的印象。
俺家在村子的最里头,堂屋后面就是一个又长又陡的坡。每次我跟着爷爷奶奶端着半葫芦瓢麦子循声出去找彭二小换馍,总会看到他一边扶定车子一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村里人都喊他彭二小,虽说叫彭二小,其实他年龄并不小。如果现在他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快100岁了吧。
时隔多年,彭二小除了个高人瘦,具体长什么样我已记不清楚了,但我还记着他的好,记着他每次专门为我蒸的“小麻嘎”。“小麻嘎”是我们那里对喜鹊的称呼。我说的“小麻嘎”是彭二小蒸的“小麻嘎”形状的白面馍,形象逼真,活灵活现。因为稀少,每次他都把“小麻嘎”藏在筐底,把上边或圆或方的白馒头扒拉开,从底下拿出来我盼望已久的“小麻嘎”。
彭二小的声音高亢清亮,“热——馍——”喊起来底气十足,洋溢着诱人的饱暖。白面馍本就充满了诱惑,再加上“热”字拖长尾音带来的腾腾热气,鲜活的画面感足以赶跑清晨所有的瞌睡。
彭二小为什么单独为我留个稀罕的“小麻嘎”,儿时我并没想这么多,反正给我留一个这么稀罕好看的白面馍,我很高兴。由馍及人,自然我也喜欢上了彭二小。
近两年,年近八十的母亲记忆力明显减退,生活中丢三落四,但对年轻时候的事情却记忆犹新。有一次,我向她提起彭二小,说起我那时候的“小麻嘎”,母亲若有所思地说:那时候彭二小家穷,你爷爷帮过他们一家……或许,彭二小是不忘旧情心怀感恩吧,要不他为啥经年累月地单独送给我一个好看又好吃的白白胖胖的“小麻嘎”呢?记得爷爷也曾说过,彭二小是个好人,遇到谁家的孩子被吆喝声惊醒,闹着想吃白面馍而大人又不愿拿麦子换馍时,他就掰下半块白馍送给那孩子。
斗转星移,吆喝声也在与时俱进,大嗓门的纯人工吆喝,逐渐演变为充电式带扩音器的喇叭声。曾经费时费力烧柴烧煤蒸出来的手工馍也陆续升级成了电炉或气炉加工的机器馍,花样不断翻新,颜色、形状层出不穷。但我知道,馍的外形再变化,最根本最基础的功能还是填饱肚子。
此去经年,我依然觉得彭二小的吆喝堪比农村露天说书或唱戏的游走艺人,每一句吆喝都不重样,每一句都是真实可感的现场直播。读了《老残游记》,看到白妞王小玉如钢丝腾空般妙音入云的精彩说书情节,我就会油然想起那位鲁西南乡村的手工蒸馍人彭二小,想起他那高亢清亮、温暖如初的嗓音“热——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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